悟禪
“素醍醐”是豆腐的別稱。其名的由來,還要講到元末明初自號“龜巢老人”的學者謝應芳與豆腐的一段妙緣。? 謝應芳生逢亂世,仕途也頗為坎坷。但他一生崇正辟邪,始終保持著一種出淤泥而不染的心性。古稀之年,他退隱故里,卻依然不忘導人從善,老而不倦。然而此時的“龜巢老人”年事已高,牙齒幾乎盡落,進食多有不便,導致了身體也大不如前。 ?一日,應老友之約,謝應芳來到寺廟與高僧品茗論禪,轉眼間便到了晌午。高僧知他咀嚼不便,便特地精心烹制了幾道豆腐齋菜。謝應芳一試,豆腐柔嫩細滑,口味醇厚綿長,食畢齒間留香,遂贊不絕口。 ?豆腐菜肴美味又不需費力咀嚼,甚合謝應芳的心意。此后相聚,他們除了品茗論禪,也時常一起切磋制作與品嘗豆腐齋菜的心得。久而久之,謝應芳悟出了豆腐表象下蘊含的禪意,盛贊其為“素醍醐”。所謂“醍醐”,原指酥酪上凝聚的油脂。豆腐氣作龍涎香,色過牛乳膩的特質,正與其相合。佛家有醍醐灌頂之說,比喻灌輸智慧,使人徹底覺悟。與高僧一起品嘗豆腐,高談闊論之時,謝應芳體悟到了豆腐“雖無肉料之味,卻有肉料之功”的變通之妙,以及最宜養老的慈悲之心,仿如得到了 “令問維摩,聞名之如露入心,共語似醍醐灌頂”的欣喜。
食豆腐而參禪,正合乎佛家一體同觀、離色離相的法度。明末清初詩人尤侗,自幼研習佛法,曾撰文借豆腐論立戒修身,提出“豆腐戒”一說,其中包括大戒三、小戒五。大戒三指味戒、色戒、聲戒。小戒五指賭戒、酒戒、足戒、口戒、筆戒。他認為常人的欲望是難以戒斷的,若久食豆腐,便可清心寡欲。所以“非吃豆腐不能持此戒也” 。 其實,寺廟中就設有專門制作豆腐的場所,制作豆腐被作為一種參禪的過程。佛家認為豆腐成型是一種境界的轉化。粒粒黃豆被放入石磨,歷經研磨才能化作漿汁,是為一重境界;點鹵成型,是為二重變化。其中磨豆成漿、水分添加、溫度掌控、點鹵時機,無不需要時時處處的精心與靜心。這種精與靜正是修行中必不可少的心性。除卻變化過程,豆腐的滋味也是清淡近乎無味,又甘中帶苦,品一口“眾生擾擾,其苦無量”。這樣的味道,對修行者而言,也可以“平心性,生悲憫”。難怪唐代詩人沙張白詠嘆道:“瘡痍四海誰解鈴,唯有食腐之人心愴然!”
修身
“日給不過四分,每日買菜腐一二十文”,明代最后一位儒學大師劉宗周每日就吃著這樣簡陋的餐食。他當時已經官至兵部尚書,位居正二品,月俸六十一石。然而劉宗周為人清廉正直,操守甚嚴,在朝敢于抗疏直言,屢遭貶謫而不改其志;他自艱于食,僅以豆腐白菜裹腹,得了“劉豆腐”的稱號。 劉宗周以豆腐修身,簡約于食,克己寡欲,正是遵循了孔孟食道所倡導的“恥于味欲,安于儉食,養生為度”。《周易》言 “大烹以養圣賢”,“食以養德”。在中國文化中,食與德向來密不可分的。這也就無怪乎味淡價廉又益于養生的豆腐成為了古時清正儒學之士借以修身自律的盤中首選。

清代詩人胡濟蒼一首廣為流傳的詠豆腐詩,道出了以豆腐修身的緣由:信知磨礪出精神,宵旰勤勞泄我真。最是清廉方正客,一生知己是貧人。中國清正儒士不畏清貧,不懼強權,潔身自好,砥礪德行的修身訴求,在具象的豆腐身上獲得了共鳴,也通過吃豆腐得以踐行。 這種對豆腐精神層面的認同一直綿綿承繼,承載著中國人的道德追求。革命家瞿秋白在英勇就義前的遺書《多余的話》中,就以這么一句話為結尾:“中國的豆腐也是很好吃的東西,世界第一。永別了。”這看似多余的,甚至是不相干的臨終遺言,此時讀來,或許正是瞿秋白對自己人生信念的最后表白。
執中
宋代理學大家朱熹在《中庸章句序》中講道:“君子執中,則執中之謂也。”時人解釋說,執中謂持中庸之道,無過與不及,不偏不倚。《管子·水地》曰:“淡也者,五味之中也。”前者講處世之道,后者言五味之道,其實都沒有離開一個過猶不及,恰到好處的“中”字。 由此可見中庸之道不僅僅是中國傳統的處世準則,也適用于飲食風尚。中國人飲食追求“五味調和”,唯有清淡者可以執其兩端而用其中。因此謝應芳在談到清淡而不寡味,內斂溫和的豆腐時,稱贊其“淡而不厭知者誰,中庸君子古來稀。”
豆腐的“中”體現在與任何食材搭配都不會喧賓奪主,破壞其主味,同時也能保留自己的本味。搭配魚肉,得其鮮美;搭配果蔬,得其清爽;總能相得益彰,珠聯璧合,達到“甘而不噥,酸而不爽,咸而不減,辛而不烈,淡而不薄,肥而不膩”的境界。 《漢書》云“大味必淡,大音希聲”。在古人眼中饌肴至美之道絕非極致的酸甜苦辣咸,而是嘗盡五味歸于平淡所達到的“致和”。豆腐沒有醒目的色彩,沒有刺激的味道,無論添加怎樣的色香味,豆腐都能大而化之,沒有相沖。或許豆腐的這種由“淡”而致的“和”,正是“山重水復”之后的“柳暗花明”。
隨遇
孔子在《論語》中曾經警示后人:富貴是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處也。貧賤人之所惡也,不以其道去之,不去也。說的是君子不該以不正當手段謀求富貴,也不能夠以不正當手段來擺脫貧賤。那么坐擁富貴或身陷貧困之人又該如何自處呢?《史記·仲尼弟子列傳》中有一則孔子與眾弟子答問的故事。其中子貢問:“富貴而不驕縱,貧賤而不諂媚,這樣的人您認為如何?”孔子笑道:“不錯,但是不如貧而樂道,富而好禮。” 豆腐可葷可素,可貴可貧,皇宮貴族吃得,貧民百姓也吃得,恰似一位隨遇而安的君子。《紅樓夢》第八回中,寶玉向尤氏要了一碟“豆腐皮包子”送給晴雯,這豆腐皮包子就是豆腐皮作皮八珍入餡,裹制燒賣包子,用的都是名貴食材。
不僅王公貴族們喜歡豆腐,皇城之內也少不得豆腐的身影。朱元璋貴為九五之尊后每餐必食豆腐,讓自己勿忘創業維艱,也使皇子皇孫知外間辛苦。皇帝吃豆腐便成了明朝一代的祖宗家法。 富貴者吃豆腐可以獲得平常心,居高位者吃豆腐可以居安思危,窘境中者吃豆腐則可以安貧樂道。蘇軾任徐州知州時自創了家喻戶曉東坡肉,宋神宗元豐二年十二月他官場失意被貶為黃州團練副使,苦中作樂創出東坡豆腐。當時薪俸有限,蘇軾還是不改好客之風,常邀請三五好友來家中小聚。生活略顯拮據的蘇軾想到用豆腐代替豬肉,將其放入面粉雞蛋中掛糊再放入油鍋中炸,配上筍、香菇和調味料。雖以廉價豆腐為原料,但此菜質嫩色艷,鮮香味醇,絲毫不減東坡肉的美味。 一位貧寒學士的對聯更是道盡了個中意味:大烹豆腐茄瓜菜,高會山妻兒女孫。生活清貧卻能不為物所滯,安貧樂道。一口豆腐,大可不問世事,盡享天倫:如此淡泊灑脫,方可得了真自在。 君子修道立德,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寵辱不驚隨遇而安。 豆腐成全了這番心境,這番心境也賦予了豆腐不一樣的意味。
濟世
《詩經》云:“中原有菽,庶民采之”。以黃豆為原料的豆腐,也是被庶民烹之,食之。對國人來說,豆腐最可貴之處,在其被廣為食用,博施于民的濟世之功。豆腐既是最廉價的美味,也可以提供一天勞作所需的營養。 也正因如此,從南到北幾乎各地都有一兩道拿的出手的豆腐菜肴,四川有麻婆豆腐、湖北有錢袋豆腐、北京有沙鍋豆腐、江浙有大煮干絲、海南有豆腐燒、東北有雪里紅燉豆腐。這些以豆腐為主角的平民菜,也往往是最具地方特色的名菜。 中國百姓廣食豆腐的現象曾被康熙時期在江浙耶穌會成員記錄下來:“普通中國人的飲食只包括三種食物,豆腐、青菜和大米。”可見豆腐在外國人眼中是平民日常飲食的最大特點。 豆腐在中國普通百姓中能有如此高漲的人氣,除了美味、富有營養之外,還要歸功于豆腐祛病養生的功效。早年貧困人家生了燥熱病癥,沒錢看醫生,經常是吃幾塊豆腐就權當是治病了。
明代養生學名著《遵生八箋》中就記有一道獨具匠心的豆腐藥膳:茉莉花嫩葉采摘洗凈,同豆腐熬食。這道簡單易得的茉莉豆腐藥膳到底妙在何處?清代醫術《本草求真》:“豆腐,經豆磨爛,加以石膏或者鹵汁而成,其性非溫”,可以去火除熱以安和;茉莉花可以舒膽明目,清涼解毒。茉莉花的香氣可以上頭透頂,下去小腹;豆腐可以寬中益氣,和脾胃,下大腸濁氣,消除脹滿。二者結合,便可解除胸中一切陳腐之氣。 豆腐在中國深得人心,民間俚語中豆腐常被掛在嘴邊。“魚生火,肉生痰,白菜豆腐保平安,”說的就是豆腐的保健作用;“刀子嘴,豆腐心”說的是豆腐的仁愛謙和;“小蔥拌豆腐”說的是豆腐的純潔;“馬維兒栓豆腐”是對生活經驗的總結。用豆腐來說事兒打比方,大家都心知肚明,可見豆腐在百姓生活中根基是十分深厚的。 如果說豆腐能夠代表中國文化,也許會顯得有些武斷和片面。但在中國似乎也少有像豆腐這樣受到如此廣泛認同的傳統食品。究其原因,中國人對豆腐的理解,已經遠超出了“形”與“味”,達到了“意”的境界。簡簡單單的豆腐早已不是一種單純的食品,嘗一口豆腐,品出的是中國人自身對生活的認知與追求。( 文章來源于網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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